欧博《黑神话：悟空》的哪吒为何如此出圈？导演幕后独家专访来了！

这是心灵深渊的一次蓦然回首

是命运的洪流中

两个不屈灵魂奏响的一首悲壮赞歌

他是桀骜不驯的石猴

亦是肩扛重任的行者

他是豪迈不羁的妖王

亦是情深义重的儿郎

宿命让他们被无形的锁链缠绕

步入了一场无法自主抉择的试炼

两个倔强的身影背后

暗藏着岁月的沧桑

在黑神话：悟空的六部动画里

《不由己》可能不是制作最精致的

也可能不是思想最深刻的

但却是最让观众感同身受的

有些路，欧博一旦踏上

便再也无法回头

有些命运，一旦交织

便只能任其捉弄

直至生命的尽头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少年游”

正平等地发生在每个人身上

而且其中《黑神话：悟空》中哪吒的设计非常出圈，不止国人盛赞导演登上央视专访，在海外也非常出圈国外各大主播也被哪吒吸粉。

没错！继狼烟工作室创作的《未尽》之后，wuhu有幸再次请到了为《黑神话：悟空》制作第五章过场动画《不由己》的团队——大火鸟动画的黄成希导演及其团队进行专访！让我们一起来解锁片子的精彩幕后吧——

wuhu专访第470期

wuhu：影片开头以六根分配的背景开始，画面停留在双头猪上，有解读这是双头猪神兽【并封】？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这个镜头设计的用意吗？

黄成希：这一段内容是从一开始就在剧本里定下来的，被琥珀封印着的双头猪并封，源自山海经，在黑神话的设定里是悟空六根的根器之一，名为“身本忧”，由悟空的身体所化。在第一版剧本中，剧情并不是以倒叙的方式呈现，而是由双头猪的两个猪头一边左右拉扯，一边对悟空的身世娓娓道来，由此进入大闹天宫的叙述。

在第一版分镜完结之后，游科主创们对旁白进行了一点调整，变成了现在以杨戬的口吻来叙述战斗结束之后，给五大妖王分大圣六根的剧情，所以这个场景就从原来的一个说书人的开场白形式变成一个更加具有临场感的台词讲述方式，把观众更快带入戏中。

双头猪琥珀在明意上指代的就是悟空的身体，但结合第五章故事，内里也是在暗喻牛魔王与悟空的整个人生处境，即进退两难、身不由己，因为并封最本原的象征也是如此，所以我最开始的演出设计就是以两头猪分别在做角力和挣扎这样的表演去暗喻牛魔王与悟空所处的被命运所左右、为难的境地。

刚好玩家在看到这个动画的时候，是已经经历了前面四关妖王剧情的，我个人认为，游科进行台词调整的同时，也能让观众更加明白悟空再度反抗天庭的这件事情的终末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黑神话一开始悟空再度大战天庭的这场战斗的原貌究竟如何，动画里也包含了对这一层的解释，双头猪的不断角力跟拉扯就是牛魔王对悟空复杂感情的展现，同时也是他自己陷入人生命运选择的一个困境。

短片一开始，被封印的双头猪琥珀上面出现了一道裂痕，这道裂痕是我设计的一个贯穿全片的核心意象，悟空身上的致命伤、火焰山的裂痕、岩浆，都在隐喻牛魔王与他身边所有重要的人——兄弟、妻子、孩子之间的情感裂痕。

wuhu：《不由己》这部短片创作了多久？你们认为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黄成希：从跨度上来讲的话是有接近一年，因为中途我是穿插了其他不同的项目在并行的，所以这部短片制作的具体时间在半年左右。其中我觉得最大的挑战是在受到邀请的时候，大家就已经知道这会是一个质量很高的游戏大作（2020年8月的时候游科就放出了黑神话的游戏预演视频，并获得一致好评），所以对于我来说，最大的挑战就是要考虑怎么在这一篇章的质量层面上能够追得上游科的整个游戏的水准。

黄导的加班jpg合集

其他的挑战在于，如何在现有的剧本层面上发挥我作为导演的作者性表达，这在制作层面上也算是一个比较大的挑战，因为这一次可以说是我从业以来做过最复杂的角色设计，角色身上的衣物、毛发以及涵盖了四重色影的写实设计，工作量其实很大，虽然我的这个篇章里面角色的动态没有特别多，但是无论是色层，还有其他细节都特别消耗“头发“。以至于最后的三个月我们整个团队都开了仙人模式加班赶工，从前期到后期工作量成倍增长。

作监修_黄成希

这也是第一次检验团队核心成员们在两年来的磨合与成长。特别感谢制片可欣给我们制定的任务安排以及从中协调，梨子同学在美术设计以及色彩上的把控的提升，以及我身边的两位作监家豪与阿栩，这一次他们俩担当了我的演出助手以及作监的工作，全篇的作画质量的水准线正是因为有他们的作监才守住了，并且当中最出彩的几处片段均由他们担当LO作画。

作监修_家豪

作监修_阿栩

wuhu：短片整体风格运用了英雄史诗般的美术色调，可以请问一下导演和团队们是如何确立《不由己》的美术风格的呢？

黄成希：视觉风格上，开头如何透过场景的设计以及颜色的意象去烘托牛魔王跟悟空以及至亲的纠葛，当时的判断是大家已经可以看到黑神话的六部短片都各自有不同的探索，尤其是最后一部，其实就用了更加明确的中国画线描的风格。

因为我负责的这一篇章故事对白是最多的，包括一些游戏以及原著里面都出现到的情节，它需要承载大量的解释性对白，但又要有欲盖弥彰的表现，所以我选择了以一个比较写实的方向和游戏内的写实3d画面去做一个违和感更少一点的衔接，整体的视效也是选择偏写实的风格去烘托牛魔王与悟空从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到最后的英雄迟暮，把观众带入到牛魔王跟孙悟空、铁扇公主还有红孩儿之间的纠葛。比起写意，写实可能更能直击观众内心脆弱的思绪，引发共情。

负责美术监督的梨子同学这一次也最大限度地将他的审美品位与cg技术很好地融合在这次的场景设计中。在云端战场、大闹天宫、火焰山洞内的幻象以及天庭围剿火焰山的几段场景中都分别用明晰的色调做了情感上的区分。

火焰山_场景设定

我印象最深的是分六根的云端战场，当时我提出的需求是云流像处刑台一样拱起，悟空站在中心，云流以他为中心不断往外流淌，寓意悟空生命的消散。这如果用作画的方式会非常消耗寿命，如何保持作画的赛璐璐运动质感以及美术背景应有的信息密度这一块，梨子同学用黑科技很好地合二为一了。

云端战场（过去）_场景设定

云端战场（现时）_场景设定

当然在幻象的场景中，我们亦设计了蕴含东方审美的意象，像角色身上的烟丝，以及在牛魔一家之间像丝绸一样的烟幕，既展现了美感，也暗喻了角色之间的情感隔阂与理不清的哀思。

3D远景烟雾

wuhu：可以分享一下影片角色设计的过程吗？

黄成希：这一次的角色设计过程非常顺利，因为游科给了我们很大的发挥空间。我们在最初探索角色风格的时候也找了不少资料，买了李云中老师的西游记和封神演义的人物线描画集，当时确实也有在思考怎么样去呈现“中国风”，但是在了解完整个故事的基调的时候，我觉得这一段其实是比较沉重肃穆的、悲情的呈现，这个故事的情感内核本身就已经具备了东方文化所独有的踌躇蹉跎与藕断丝连的纠葛情节，人物之间情感表达的隐忍与克制亦有社会与家庭所能共情的点，因此我转换了创作思路，以写实去烘托东方特质的情义。

这次我特地请来了师父山下宏幸来设计故事里面最主要的两个角色——牛魔王和孙悟空。虽然说师父是日本人，但是在师父身边学习的几年，我们建立了高度的默契以及相近的审美逻辑，师父本身也对中国文化非常喜欢，因此我们几乎不需要再磨合，也已经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这当中有几个难点，一是需要不偏离游戏原作的风格，对角色做概括与省略的同时，还需要保持一定的细节度，同时角色的表情图也是给中期原画师一个很重要的参照标准。

这就需要设计者本身有成熟的审美以外还需要了解动画制作的各个步骤的难易度，要完成这样的设计，山下对我来说绝对是不二人选。其他角色都是依照我师父设计出来主要两个核心角色以后，去配合他的风格进行延展设计的。整个过程杨奇导演唯一提到的需求也只是“甲胄上能多加一点细节吗”这个我们本来也打算做的需求，因此很开心很顺畅！

关于牛魔，其实一开始我们也只拿到那头受伤的落魄老白牛的cg概念设定，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巨物形态的。

牛魔在故事里有意气风发的年轻形象与落魄踌躇的中年形象，我们需要做出强烈的反差感。比如说大家可以看到牛魔前后两个形象穿着的是同一套盔甲，但大闹天宫时是光鲜靓丽、金刚不坏的，围剿悟空时却是沾满血迹、破败不堪的，同时牛魔的毛发和牛角在一开始也是坚挺竖起，到最后双角萎缩，披头散发，也是为了让观众能通过对比能最直观地感受到牛魔王心路历程的坎坷与伤痕累累。

悟空和牛魔是成对出现的，甚至有西行路上的形象。整体也是分为年轻时期的自由不羁与意气风发，取经路上的妥协与隐忍，以及取经后的看破与英雄迟暮这三个阶段。最大的设计悟空战死前的这一版形象，为了展现胸前像裂痕一样的致命伤和战况的惨烈，我们让悟空裸露了上半身，身上的盔甲都在战斗中被砍碎，毛发也更杂乱，额前的碎毛也耷拉下来，山下还让他的右眉骨被打成战损，增加受伤的细节，这一版的战损设计也更好地诠释了悟空临死前最后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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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扇公主和红孩儿（的形象）是直接衔接到游戏剧情里面的，也是为了不要让观众产生太大的割离感，我们基本上也是以贴近游戏里面的造型去设计的，但在面向上也做了更适合二维的概括。

哪吒跟李靖在游戏里面是没有登场的，只会在过场动画中出现（哪吒和李靖只出现在了原著火焰山三借芭蕉扇的情节里，是来助阵孙悟空镇压牛魔王的），令我意外的是游科给到了我们接近百分之百的自由度，让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自由设计。当中，李靖和哪吒都几乎是基于我们的第一理解设计出的第一稿，在游科那边就基本通过了，之后的细节就是我自己继续做的一些小的修修补补，一些细节上面的修改。当然我们还是有职业素养的，欧博娱乐设计的角色的造型风格、服饰等并非随心所欲，而是会以黑神话已有的设计语言为基础去设计。

在我的理解中，这一段特定情境里，按照哪吒在《西游记》里面的时间节点，他已经是经历过个人的生死苦难、与父母的爱恨情仇、与妖魔的血战，是已经完成了角色成长弧线的神，是一个“成熟”的“反骨仔”了。因此我们在设计造型时会更强调哪吒的神性，我为李靖父子添加了戏剧妆容里的红晕眼影，使他们的面容更加有辨识度，眼神和pose上会更凌厉、高傲。

虽然李靖跟哪吒的脸都有参照戏剧角色的眼影设计，但如果说精益求精的话，正片里的眼影应该是有渐变的，就有点像我们平时看到粤剧京剧的那些演员表演的时候眼皮上面的红晕，有点遗憾的是，我们那里并没有处理得很好，理想状态下应该是有渐变过度晕开的感觉。

此外，我个人也比较喜欢的是在李靖、哪吒的武器和能力上我们也作了一些更贴合流行元素的设计。翻阅资料，哪吒有两个重要的元素——火和莲花，因为哪吒是莲（荷）花的化身，以往的经典设计更多的是把荷叶作为衣服进行造型呈现，这一次我们尝试与哪吒“火”的属性相融合，让哪吒在发动神力的时候，通过套在脖子的乾坤圈迸发出荷花形状的火焰来营造意象，这可能是我们这版哪吒的一个特色。

wuhu：托塔天王李靖和哪吒降服牛魔王那一段动画非常出圈，你们有想过哪吒会受到这么多观众喜爱吗？这一段作画的设计幕后可以展示一下吗？

黄成希：在创作的时候其实没有去想过出不出圈这个问题。当然，能有这么大的自由度去做角色设定，还是很开心的，肯定也是因为我自己喜欢，所以才会设计成这个样子，能出圈就是一个惊喜。它是依托于黑神话这个好的游戏载体以及哪吒本身就是家喻户晓的角色作为基底的，我们也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而且有一个比较占便宜，或者说比较取巧的地方，因为哪吒在短片中只是惊鸿一瞥，只需要以最吸引眼球的姿态登场一分钟，我并不需要把他的整个人生历程都得表现出来，也受益于短视频的时代能被大量转发，这样比起无论是电视剧里的还是电影里的需要完整故事线的哪吒，我都是占了大便宜的。所以这个结果也得理性看待，当你要把它扩充成整个故事的时候，哪吒肯定不能够只靠一个眼神就去解决事情，或者说服观众。

从导演的角度上来讲，在当时设计牛魔王被天兵镇压的这场戏的时候，最着重表达的是牛魔王孤身一人反抗李靖父子的绝对力量以及天庭的千军万马的绝望与悲壮感，其实是为了跟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两兄弟意气风发地挑战权威形成一个对照。

“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已经妥协被并入组织，站在了我的对立面，如今站在了我们曾经一同反抗的立场上”，一旦代入牛魔王的处境，绝望与被背叛的愤怒感就油然而生。

在火焰山围剿牛魔王的情节里，事实上是以牛魔王的视角去看待所有天兵，哪吒跟李靖都是“反派”，所以在表演设计上对李靖父子的最直接的一个定调就是冷酷、无情、强大、居高临下。

wuhu：镇压牛魔王的这一段比较精彩的战斗戏作画也是让人记忆深刻，这一段作画有经历过几个版本的迭代吗？是怎么样的一个设计过程？

黄成希：刚刚说了很多在哪吒上的想法，但其实我对李靖的技能在基于原作的基础上，也做了更加现代流行一点的设计。我的灵感来源有两个，一个是EVA里的AT力场，另外一个是封神演义里面的名叫盘古幡的宝贝。在日本版的封神演义动画里面，其中有一场闻仲与妲己的死斗，就出现过以重力场去压制法阵内所有物体的这样一种表达。

以往的经典作品里李靖的玲珑宝塔技能发动时，就是塔本身物理变大罩住目标，我在这一版的设计中，让宝塔发动技能时幻化成了法阵，再以层层的重力场去压制住牛魔王，再由哪吒使用被火焰包裹的混天绫以莲花阵的形式将牛魔紧紧索死，因为游科给了我很大的自由度，这个设计也是一稿就通过了。

如果说还有一点点小遗憾的话，其实我最理想的一个状态是宝塔在展开力场的时候，那些发光的边线，是以水墨汉字的形态去展现，但是碍于我的个人能力有限，最后并没有能把它百分之百地完全展现出来，所以更多的给到观众的感觉就是以重力场先行的。

另外，我稍微改动了一下捆仙索的设定，本来原著里面是用捆仙索一层层索住牛魔王的，但是考虑到短篇需要有更加流畅统一的元素设计，我想尽可能让角色身上的道具不要只沦为摆设，所以最后就把哪吒的混天绫的技能与捆仙索给融合在一起，用混天绫把牛魔王给死死索住。

其实我与负责这一段战斗戏的同事jayjay，从2019年《一人之下3》的时候就开始了第一次合作，中途我们一同在《博人传》《进击的巨人》《落凡尘》的项目里一同共事，现在他已经是团队里的首席打戏原画，他对于我想要的东西已经非常熟悉，我们的默契度也很高，有趣的是他还是个厨师出身，拥有敏锐的动画节奏感。

包括我在设计李靖父子降服牛魔的这一段情节，就是结合他擅长的风格来设计的，哪吒从冲出到封印老牛的这一段的LO由他负责，我则负责作监修正。也希望后面能有机会把李靖和哪吒的内容再进行延展。

wuhu：在幕后制作过程中，大火鸟团队都是如何来分工的？

黄成希：我跟大火鸟从2018年开始就一直在合作，除了《一人之下3》以外，我们这几年也一直在合作其他的作品，所以我们之间的信任度也非常高。工作室里的同学们更多的要承担导演、整个前期创意和视觉测试、开发、美术这一块的工作，当然，我们还有制片层面上的原画统筹等，几乎整个流程都是和大火鸟一起去进行的，这跟我们以往的合作是比较像的，但这次我们花了更多的功夫在美术和色彩设计上面。

这一次的确多亏了大火鸟的色彩设计的同学们，在执行设计层面上给我们加了很多分。还有摄影的同学，其实也是大火鸟的摄影监督葡萄，也是跟我在《一人之下3》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合作了，我见证了他从一个20岁的年轻小伙子变成25岁的年轻小伙子哈哈，包括我们这一次也在美术层面上结合了3D和2D技术一同呈现，这一点对于我们来说还是非常有挑战性和成就感的。到了中后期制作的时候，齿轮的几个核心成员直接就搬到了大火鸟的工作室里面，与大火鸟的其他部门一起协同推进。

在这部作品的背后，是无数人日以继夜的爆肝

制片小姐姐：“这三条片子在一段很长的时间周期里是并行中期的，因为人才资源紧张，所以我们有很多的作画同事基本上是穿梭在这三个项目之间的，可能他们一周之内工作的情况大概是今天要画费导的，明天画无念导演的，后天画希哥的，每一天就感觉自己像蜘蛛侠一样穿梭在纵横宇宙里。”

wuhu：大火鸟和游科的一个合作过程是什么样的？想了解一下，游科会提供一些什么样的文本素材给到团队，然后团队再根据这些素材做出哪些拓展？

黄成希：游科那边最开始给到这篇章的剧本和西游记原著里面的剧情，这也是我第一次才认真地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思考牛魔王跟孙悟空之间的纠葛，以前看电视剧和连环画的时候都没有仔细思考过这对结义兄弟的结局会是如何。在开完了剧本会之后，我就开始进入分镜的创作了，然后在分镜第一版完结之后进行了一部分的台词调整。

在内容编排上，比如我刚刚说到的，整个短篇一开始从双头猪的叙述之后，就进入大闹天宫的片段，本来它是一个顺叙的叙事方式，不过在第一版分镜之后，我们做了一些调整。原本第一版分镜里大闹天宫的段落，有一段相当有容量的打戏去描述孙悟空跟杨戬的斗法过程，但是在第二版修正的时候，我们商讨最后决定忍痛把它去掉了。因为这篇章的主角是牛魔王，从剧作的角度上考虑，把太多的篇幅放在孙悟空跟杨戬斗法上的话，会有点喧宾夺主，所以在第二版的分镜里面我们就把他们的打戏给删掉了，并将杨戬带着五大妖王围剿孙悟空的这段戏份拆分成一头一尾，去做整段故事的首尾呼应。

在改完这一版之后，基本上游科那边就已经通过了，他们也给到了我们一些游戏已经有的概念设定，比方说悟空和牛魔王的形象，铁扇公主跟红孩儿的形象。他们的保密工作做的比较好，我一开始也没有很清楚地知道里面的次要角色关系。例如萍萍的设定，这个角色就只有一个模糊的描述，所以我甚至一开始以为她就是玉面狐狸，等到她在游戏里出现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就是一个叫萍萍的角色，但这不影响整个篇章里面我的叙事节奏，因为焦点始终是放在牛魔王的遭遇上。游科那边通过后，我自己还额外花了点时间去把分镜更精准地配合音乐踩点进行再剪辑。

从创作层面上看，我做国内的项目从来没有这么顺利过。不过现在复盘，我觉得也有几点需要改进的地方：1.朋友吐槽我叙事上面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情节，回忆的时间点混乱等，我现在也在反省，如果真要去改进的话，我可能会让牛魔王抱着悟空闭眼后直接进入回忆，而不是睁眼再去看杨戬和妖王，直接用一个闭眼——进入幻象与回忆——开眼，回到现实，看清真相，再配合更加明确的色调区分，让观众更容易读懂哪里是现实哪里是幻象；

2.其次牛魔王的虹膜还做了小细节处理，他在陷入回忆（某种程度也可以理解为是天庭给他施加的幻象）中时，他的内心最难越过的心结跟坎坷都会被具象化，但那个时候的牛魔王的虹膜像是蒙上了一层烟雾处理，目的也是为了让观众明白牛魔看不清真相，被心魔蒙蔽。

3.还有一个点可能是某些台词其实是在叙述原著中发生的场景，比如当年牛魔王被砍头的剧情也是原著里面有的，这需要观众对原著有一定基础知识的了解，他才能明白牛魔并不是死了。

在原著设定中，牛魔被砍了头也是不会死的，还会长新的出来。而在本篇章动画里，牛魔王被砍头后，是幻象的悟空出现并若有深意地为他合上眼睛，等到他睁开眼的那一下，才是他重新回到当下的状态。

这部分我觉得是表演上需要改进的，涉及到回忆的部分在画面处理上应该做的更加虚幻一点。不知道观众能不能看出来，在回忆的部分，其实出现在牛魔王身边的人身上全都有烟雾，但是我们由于时间的关系，并没有做到能让观众一眼就分辨出来那些是虚幻的角色，还有回忆或者说幻象的那部分的色调要与最后那场戏区分得更加明确一点。

wuhu：短片爆火后，大家在网上热议各种剧情解读，导演和团队有看到什么让你们印象深刻的评论吗？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

黄成希：我觉得观众能体会到，整个我们篇章的故事基调真的是非常悲痛，甚至我在游戏里看到那个过场剧情的时候，牛魔王最后的悲鸣也让我深感唏嘘，这种难受是在于我没有看到他们一家能找到可以释怀的结局。

观众能看到红孩儿最后宁死不屈的傲骨，但是这就变成了牛魔王跟铁扇公主永远的一个痛，牛魔是一个怎么选都会被命运和神明玩弄于鼓掌的角色，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觉得只要观众能跟悟空、牛魔王一家这几个角色的选择能发生共情的话，我们团队的努力就是值得的。

我在网友的评论中看到一句很动容的话——“牛魔王唯一没有后悔的选择就是和悟空成为结拜兄弟”。

悟空在跟牛魔王去剖析他的内心的时候，看到牛魔王的表演，我觉得多多少少也会融入到一些共鸣。因为我也有点人到中年了，所以越发能理解在人生几十年跟曾经感情很好的朋友、亲人产生裂痕的痛苦，在经历过悲欢离合之后，这个人留在你内心里面的一个位置，或者你想起这个人会浮现的感觉，都是承载了生命的温度。

对牛魔王来说，我觉得它在现代的意义就像是隐喻了一个中年落魄男人可能会有的命运，我确实也看到有人能够去共情这一点，尤其是我在写大闹天宫那部分的时候，有一个很明确的基调——就是要表现他们俩的意气风发、无所畏惧，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会拥有的狂傲自大的心态，但是等到他步入中年，看到了自己的好兄弟入了编制，甚至还要回来PUA他一起入编，他除了自己的立场，还要保全家老小的性命周全，变得瞻前顾后，左右为难，里外不是“牛”，所做的一切也得不到至亲之人的理解，自己也逃避了现实转投他人怀抱，他没有办法兼容这种无力感跟挫败感。我在评论中也看到很多观众能明白这种无奈与唏嘘。

不过，现在大家都在说哪吒很帅的事情，我个人就是喜忧参半，看到有人夸的话，肯定是会开心的，这是我抑制不住的一个心情，甚至现在我都在反复循环听网友给哪吒配的小曲哈哈。在这方面印象深刻的评论有挺多的，我觉得有些观众的描述甚至比我更好、更精准。

不过，当然一千个人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当我们的创作能够给不同的人带来更多的延伸，或者引发他们对这个东西更感兴趣，想要去挖掘里面更多背景的时候，我觉得就算是我们团队把作品做出来以后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

在这个短篇里，我有去描述中年落魄男人的一个基调，但是当观众在后面引申出更多，他在现实里面会有类似的共情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很开心，甚至我也会从中了解到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哪吒“天庭反骨仔”、“三坛会海大神”的这些称号我也是看了网友的评论之后才知道的。作为创作者来讲，能通过作品与观众交流肯定是很开心的，当然也会有一些和我原来想象不一样的那种解读，我觉得也挺有趣的，只要大家是在一个开放、互相理解的基础上去讨论的话，我觉得就是最好的。

wuhu：动画的结尾，大圣倒在牛魔王怀里死去，躯体消散被金刚圈吸收，牛魔王紧紧抱住大圣，影片结束。这一幕的设计让很多观众泪目，要刻画大圣的死，这确实是一个很难去体现的画面，要让无数人心中的英雄凄凉的离开，想了解一下导演和团队们在刻画大圣离去的情节中都经历过了哪些过程，可以深入聊聊这一幕的剧情和分镜设计吗？

黄成希：当时在设定角色表演的风格的时候，也有一个小难点，就是因为观众看到的这一场是悟空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阶段，所以他跟牛魔王的表演其实都不太适合用那种特别灵活，或者说特别生动的表现，也就是说不能让他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明显，否则他就不像是临死仅剩一口气的状态。

其次是在牛魔王的表演上面，我们跟游科的主创讨论的时候也有一个共识，牛魔王对于悟空的感情很复杂，他本身也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人，所以大家可以看到我们其实花了更多的心力，放在他步入中年以后，皱眉的表情以及脸部沧桑等细节上面的刻画，没有让他流眼泪，或者做出那种嚎啕大哭的神情。

唯一一个暗指他内心的那滴眼泪，其实是在悟空把手伸到他跟前，他想去握住，但是最后滑落的那一下，有点像是从精神层面上来讲，可以看到大圣有一个手的残影是留在了牛魔王的手上，亦是象征情感的余温留在了牛魔王的手上，也是指他们的兄弟情没断。后面手掉到血池的池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其实在设计的时候就是指代牛魔王在内心流下了眼泪，一个是他对于自己和悟空这段兄弟情结局的感慨，第二个是他发现真相之后，对于自己命运的无奈、无力感而流下的眼泪。我们在设计的时候是基于文本前后呼应去构思的。

另外一个就是刚刚说到的冰封琥珀上的裂痕，其实这与悟空身上的那道致命伤痕是一模一样的；牛魔王跟铁扇公主站在虚幻的火焰山内景里面，那道岩浆也隔在了他和铁扇公主以及他和红孩儿之间。到了回忆火焰山外景幻象时，悟空拿棒子去架在他脖子上面的时候，他们身后的火焰山也有一道很深的裂痕架在了他们中间，旁边还有一个佛像在看着他们，也是在指代孙悟空身后有着更大更高的势力在俯瞰着这一切。所以这些结合到最后，来到牛魔王抱着悟空的这个场景，我是希望把前面的这些裂痕留到这一幕，最后升华出来牛魔王内心的流泪。

最后牛魔王的动作，我们在最初layout的阶段也有想让他完全地紧抱住悟空，但最后调整成了希望能让观众看得出来他在抱，但又不是很煽情的那种抱，最后太上老君的金光打下来，牛魔王最后一次出于本能地想要挽留兄弟的遗骸，有这样的一个复杂情绪在里面。

wuhu：关于配乐的选择是您自己的发挥吗？

黄成希：我们这几部片子在配乐上的旋律都是一开始就有的，游科那边会给到我们demo，当然我最开始拿到的旋律，就是一个人在清唱，没有歌词。但在听到第一版demo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晰地确定这是一个比较忧郁的悲伤基调的故事。

此后，我会基于分镜现有的东西再找一些除了给的demo以外的配乐，包括黑神话官方上出现过的所有的音乐素材，比如悟空的主题曲，以及一个相对来讲带一点像黄昏日落的这样一个基调的音乐，我会把它们一起剪辑到里面去给游科展示，告诉他们我想在这里用一段什么样的音乐，比如有些地方我需要静谧一点的，有些地方需要有比较重的音乐节拍感去展现牛魔王的悲壮等情绪。

所以在什么阶段用什么旋律，具有怎样的气质，我们作为导演会给到游科我们的需求，然后游科那边的音乐老师也会综合他们看到分镜之后的感觉和我们的需求再去配一版demo，也就是第二版音乐。我在拿到第二版音乐之后，当然也是那种电子合成乐，会根据这个东西再一次对分镜的一些镜头长短去进行踩点。

所以我也有看到观众说画面跟音乐很配，或者说是跟节奏感很配，其实是因为在技术层面上我们做了很精准的踩点，在每一个节拍转折的时候，我们会去做镜头的切换，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一个特别容易奏效的方法。

wuhu：《不由己》这一部短片是黄导担任导演的最新作品，您觉得这部动画对您有着怎样的意义？后面还会有什么新计划吗？

黄成希：我个人觉得，有机会参与到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优质作品、并获得了观众的认可，同时也对我的导演工作室以及和大火鸟的长跑合作有了更大的信心，因为这几年其实我也处在一个不断碰壁、不断探索的过程中，同时也感受到人到中年的危机，后面我可能也会更加专注在我自己动画原创的项目上面去。

我觉得这部动画相当于给大家证明了两点，一个是在游科给予我们创作者信任和自由度之下，能催生出怎样质量的作品，这一点对于行业来讲是有意义的，尤其是对于国内商业动画来讲。第二个是我们在创作层面上的能力，游科给到了我们这么大的自由度的时候，我们就没有什么借口去说，是因为什么样的干预导致我们没有办法做出好的东西，这个结果不管是好是坏，我觉得我们作为制作团队都是可以堂堂正正地去面对的，能够向业界去证明的。

wuhu：大火鸟动画参与了《黑神话：悟空》三部章节动画的内容，除了《不由己》还有《屁》和《勿听》，当时是如何确定这三部内容主题的，以及如何来选定各个篇章的导演呀？这对你们来说有哪些难度呢？

黄成希：我们当时的选择完全没有什么撞车的地方，因为一直都有在合作其他的项目，所以我们三个导演彼此之间也比较熟悉，深知对方擅长的地方。最开始游科找到大火鸟的时候，就把这个项目给到了我、无念兄跟费斯兄，当然其中我觉得无念兄的牺牲是比较大的，他选择的《屁》这个故事没有什么可以借力的地方，我和费斯兄做的故事里都有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角色，包括猪八戒，牛魔王还有哪吒，这些角色都更容易去引起观众的兴趣，或者说可以有很多不用解释的东西，大家就能够很快地入戏。所以《屁》是我觉得难度最大的一部短篇，它相对独立但是它又跟剧情的内核有关，相当于是无念兄扛下了最难的一个故事。

另外两个故事就给到了我们。对于《不由己》，可能最初我们的一个设想也是因为它会有一些有动作的戏码，会表达比较燃的一种兄弟情（我的履历里也是做这种兄弟情的比较多）。另外我觉得这三部的内容一部讲人性，一部讲爱情的本质，第三部是讲兄弟情跟亲情的羁绊，有三个不同的侧重点，它其实也涵盖了我们在社会层面上的几个最主要的关系。说实话，我在拿到火焰山的时候，我一开始还不知道他的基调会这么悲情，但是看完之后我觉得做悲剧对我来说是挺有难度的，它是看不到希望，或者说是看不到一个出口的这样一个故事。我以前没有做过落点这么悲伤的故事，因为以往的悲伤，可能或多或少都会把它扭转成一个有希望的结局，一个相对开放一点的结局。

这一次最难的是在于到了中后期制作的时候，我们接近三个月没有什么休息的空间，每天都是十几个小时地去肝，才把这个东西肝出来。所以我觉得对于大火鸟来讲，这也再一次证明了他们是能够有稳定的且高质量的输出的。以往大家可能会觉得，大火鸟就是做短片的，其实在这一年的时间里面，大火鸟除了做这三个短片以外，同时还有非常多其他的已经远超普通质量的短片，甚至还同时在制作番剧。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之所以会和大火鸟合作这么久，也是因为从《一人之下3》开始，天行非常尊重我作为创作者的自由度。这一点对我们三个导演来讲是最舒适的，我们经过了六七年的磨合之后，都会有一个大家都知根知底的流程语言去进行制作层面上的推进。

只不过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问题——国内的二维人才储备还是相对不稳定，当我们要做全片都在画面质量上有比较精细的表达的时候，它就变成了，当你的人数达不到，你就只能靠单人的作业时间拉长，或者说是增加压力去把它硬画到一定程度。对于我来说，最大的难度就因为做这个东西，两个半月内我胖了四公斤，而且就是因为压力太大了，不停地吃棉花糖，现在最大的难度是要减肥减回去哈哈。

wuhu：大火鸟作为国内头部的动画公司，在行业内的成绩有目共睹，后续有什么规划也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

黄成希：具体的项目可能还需要保密，我现在比较专心想要深挖的故事类型还是传统文化那一块的，并不会局限在神话题材里，接下来我们会跟大火鸟一起去共同开发这类的作品，我跟无念、费斯两位导演也会有更加深度的合作，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下大火鸟的沈阳分部光哥的团队，一般观众比较容易忽略动仕（中割、上色）的功劳，但事实上无论是日本动画还是中国二维动画，没有他们的话，我们前面这些人的创意或者中期的制作，最后都没有办法落实。这一次，沈阳分部那边的负责人光哥他们本来是信心满满，经历过第三章和第四章的动画中割，他们已经觉得没有什么更可怕的，直到他拿到了我画的孙悟空那些线稿，然后就整个人崩溃了哈哈哈。